谢春风迷迷糊糊穿上道袍,戴上帷帽,走出房门。晨雾很重,花园里的银杏树只剩模糊的轮廓。池塘边站着几个亲兵,手里拿着铁锹和水桶,一脸茫然。
裴不度站在最前面,背着手,看着池塘。
水面很平静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,红的白的都有,和昨天没什么两样。
但谢春风走近了才发现,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。
一片荷叶,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——“还我命来”。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写的,但笔画里有股说不出的阴森。朱砂遇水不化,鲜红鲜红的,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格外扎眼。
亲兵们窃窃私语,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又是邪祟”
“昨晚还没有呢”
“是不是侯爷冲撞了什么”
谢春风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片荷叶。朱砂写字的痕迹很新,笔锋处有轻微的毛边,是用硬笔蘸着朱砂写上去的。荷叶的茎部有切口,不是自然脱落,是用利器割断的。
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,水很凉,指尖碰到水底的时候,触到一样东西。
硬的,光滑的,不是石头。
他没有声张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。
“侯爷,”他对裴不度说,“小事。贫道做法驱一驱就好。”
裴不度看着他:“这次要什么?”
“黑狗血、黄纸、朱砂,再加——”谢春风想了想,“一碗糯米。”
“糯米?”
“驱邪用的。”
裴不度看了赵铮一眼,赵铮点头,转身去准备。
谢春风趁这个功夫,绕着池塘走了一圈。池塘不大,直径不到十丈,水深大概到腰。水底铺着鹅卵石,种着几株荷花,养着几十条锦鲤。
他在东南角停下来,蹲下,假装系鞋带。
水面下,靠近岸边的位置,有一块石头不太对劲——别的石头都是自然摆放,只有这一块,角度太整齐了,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。
谢春风记住这个位置,站起来,继续走。
一圈走完,他心里有了数。
赵铮很快把东西准备好了。谢春风接过黑狗血,在池塘四周洒了一圈,然后点上香,烧了黄纸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这次背的是《道德经》一章,倒着背,听着像咒语,其实是“道可道非常道”反过来“道常非道可道”。
亲兵们听不懂,只觉得高深莫测。
谢春风念完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糯米,往池塘里撒。
糯米落在水面上,激起细小的涟漪。锦鲤以为有人喂食,涌上来抢,水花四溅。
谢春风趁这个空档,手指一弹,一颗糯米直直射向水底那块石头。
力度不大,但角度精准。糯米击中石头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”,石头动了。
水底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,然后——
水面上的朱砂字开始褪色,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,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。不到十息,“还我命来”四个字就完全不见了,荷叶恢复了原本的翠绿色。
亲兵们看呆了。
“大师神了!”
“真的消失了!”
“侯爷,您看见了吗?”
谢春风站起来,拍了拍手,一脸云淡风轻:“小事。这池塘底下埋着一个前朝冤魂,贫道方才用符水和糯米超度了它。以后不会再闹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裴不度忽然开口:“等一下。”
谢春风脚步一顿。
裴不度走过来,抬手,指腹擦过他的额头。
谢春风僵住了。
那只手很凉,指腹有薄茧,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粗粝感。
“谢大师,”裴不度收回手,看了看指尖,“你出汗了。”
谢春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法事耗神,”他干笑了一声,“贫道身体虚,容易出汗。”
裴不度看着他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是吗?”他说,“本侯以为,你是紧张。”
“贫道有什么好紧张的?”
“那要问你自己。”

